不记。

我应该是一个比较晚熟的人，如果把初恋的年龄限定为十八周岁以下，那么过去我所日夜烦扰的事情似乎与感情无关。没有写日记的习惯，所有的微妙起伏也就无从查证，我觉得我是一本失佚的书籍的下卷部分，打开封面，就可以直接看到二十年后的模样，当然，并没有人与我约定在一扇蓝色大门前再度相见。从前的日子，个人是有选择性失忆的权力，我没有参加毕业晚会，也没有拍过集体留念照，仿佛是在中途就退出了这个班级的同学录。很多年以后，我只听说其中的一对男女同学走到了一起，可是，那个时候，他们之间的距离还隔着长达一米的侧面与背影。

也是同一个夜晚，另一位酒后失言的同学吐露了他的心声，短短一个学期不到五个月的同桌生涯，他已将人生最为羞耻的初恋献给了那位文静的团支部书记。他是聪明的，也是最为笨拙的，机遇性地将一份感情投注在身边咫尺的偶像干部。缺乏等待、守候、跟踪、磨缠、撕打的初恋是不怎么完美的，至少在日后的回忆里，只要一闭上眼睛，这个人就如同鬼魅般端坐在自己身边，近距离地扑闪着一双忽大忽小的单眼皮。可是通常自欺欺人的说法总是要将完美降低到面目模糊的程度，不完美，可以依靠想象来弥补。

这时候我才发现，原来看上去平静如水的一个班级，早已飘散着微辛的荷尔蒙气味，那些埋首苦读的姿势下面，都隐藏着暗渡陈仓的喷薄情愫。但孟克柔不是这样子的，一开始她只是一位代客传书的邮差，却被误会是她太过害羞不敢承认是她自己喜欢他。中学里时常会遇到这样相互结伴的一对女生，她们穿一样的衣服，一样的袜子，一样的发式，口腔内散发的粉红糖果滋味也是相同的，生理周期也变成了《美丽在歌唱》中的两个美丽。她们形影不离，歃血为盟，忠心厮守在女生厕所的门口，焦急地轻声唤着，林月珍，林月珍，你到底好了没有？

林月珍就是孟克柔的死党，那一类天然女主角的双鱼座长发女生，通常她们的情感世界要比普通同龄人先行一步，在球赛场上游泳池中能够迅速捕获心仪的恋爱对象。他，清秀的，文弱的，黝黑的，运动的，阳光的，拥有一口洁白的牙齿，一身躁热的汗湿味，每一种形象都可以找到一位酷似的明星人物。同时，林月珍们又是心底委屈的，眼前的这位名叫张士豪的天蝎座男生与她仰慕的明星相比，仍然存在着诸多方面的不满足，可是她居然肯屈就自己，小心翼翼地递出了第一封情书。

我之所以不愿意把《蓝色大门》视为一部表现女同感情的电影的原因就在这里，孟克柔的情感萌生很大程度是在女伴的启发之下打开的，几乎可以看到那阵慌乱的泡沫横飞。一个原来一心只想献身于友谊的小女生，突然被引领到一个相对陌生的爱情领域，惊恐之下只能以故作冷静的姿态强硬拒绝。在那个年龄，友谊是铺天盖地的，而爱情是一种冒险，一种课堂之外的尝试，偷偷摸摸地窥视着。我猜想孟克柔是要以爱情的方式抢救她与林月珍的友谊，因为爱情，她被遗弃了，所以她决定要以同等的力量与毫不知情的张士豪争夺这个人。孟克柔宣布了她的小秘密，言词冷静严厉，却是在哀求张士豪，爱可以冷藏，而友情却很容易一刀两断。

相形之下，张士豪的爱情始终是一种游戏的态度，他不喜欢游泳又要拼命苦练，只是为了争得一点声誉。同样，他未必真心喜欢孟克柔，只是因为这个女生没有半推半就。他骑着单车在她家的附近打转，如同旋动心中一枚不确定的陀螺。我想起校园里那些鼻血长流的殴斗场面，追逐与被追逐，充其量是为了抢夺一个最受欢迎女生的目光保护权。一个玩具，因为要的人多了，才变得那么可爱诱人。

台湾电影有时候会有一种迷人的人情气味，单线故事，并不复杂的情感纠葛，犹如简简单单的《蓝色大门》的开场白。我记得看过白景瑞导演的《寂寞的十七岁》，原本以为是白先勇的同名小说，后来发现那是另一个故事。十七岁的女孩暗恋姐姐的男朋友，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发了疯，她始终没有解开这起死亡事件的真正谜底，但是在她的心里，那位翩翩的英俊男子，的确是为了她丧生的。七八十年代的台湾电影现在看来，是有些甜腻做作的，过多的特写镜头，将颇有些心计的十七岁少女形容得有点像个花痴，可是这个电影依然尊重了一个少年花痴的迷乱情感。《蓝色大门》是当下的，适合那些被流行歌曲一路带大的一代，每一种感情的波动消失，都能搭配一首上榜金曲的播送。然而仔细追究那些少年的言语与举止，又是这个电影另一种意外的收获，在一段公路上两辆单车的你进我退，晚风吹起半袖衬衫背后的那一棵棕榈树。原来，青春也像恋人们的失约，等不到了才会觉得珍惜与满腹惆怅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
[蓝色大门]
导演：易智言
主演：陈柏霖 桂纶镁
出品：中国台湾/2002年